编辑牛x黄漫作家及
1 及川:可是他说我不够涩诶!
牛岛呆立着,面前的门差一点点就能打到他的鼻尖,耳旁震荡着“砰”的巨响。
他犹豫了几秒,很慢地抬手,像等身大的、胖胖的玩具熊那样,笨拙地戳了一下门铃。
“叮咚——”
无人响应。
牛岛不知所措,他甚至还穿着室内拖鞋,脚趾局促地抓地。
钥匙声响,隔壁住户出门丢垃圾,觉得牛岛的样子很可疑,奇怪地打量他一眼。
牛岛扯出一个自觉友善的狰狞笑容,又摁了一下门铃。
这回门里爆出一句咒骂,紧接着传来“噔噔”的脚步声。
门被气势汹汹地推开。牛岛急忙后仰,险险躲过。
“你怎么还不走啊?这样真的很扰民诶!”及川脸很臭地抱怨。
“抱歉,TOORU老师,但现在才上午十一点,还没到我的下班时间。而且……”牛岛先是平铺直叙,而后愈发难为情,“而且我的鞋还在里面。”
牛岛两颊发热,透出点红。
及川戴着眼镜,板着脸扫视他一会儿,“噗”地笑出来,又把牛岛拉进门去。
半个小时前。
牛岛比照着邮件里的信息找到了大人气成○漫画家TOORU的居所。
牛岛非常紧张,全文背诵了老师的维○百科页面,彻夜读完老师所有的单行本。虽然没怎么看懂,但是大受震撼。
成○漫画界的瑰宝TOORU老师,靠处女作《请问你要来我学校吗?》一举成名。之后的作品本本爆火,动画化接踵而至,作品被翻译成八国语言。
TOORU笔下角色性张力极强,武能勇夺矿工巅峰,文能赢得“宝贝女孩”选举第一名,备受欢迎。
事实上,负责如此重量级漫画家的牛岛还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新人编辑。
牛岛若利今年春天毕业于早○田大学日语文学部。
他成绩优异,许多大手企业朝他递去橄榄枝。短暂踌躇后,他婉拒了全部邀请。
一天晚上,牛岛母亲叩开他房间的门,问他:“若利,你想好了?”
牛岛点了点头,坚定地回答:“我还是想当独立作家。”
母亲走进房间,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小说翻看,淡淡地感叹:“果然呢。”
牛岛不做声。
“牛岛家世代出画家,而你从小就跟你父亲一样喜欢文学。你初中写的小说一举获得直○奖,所有人都夸你有天赋,再加上你父亲打电话请求我让你继续走文学这条路,妈妈才会答应你的。”
牛岛低眉,意图劝她:“母亲……”
母亲“啪”的一声合上书,严厉的目光投向牛岛:“但是你从那之后就再也没有写出过什么好东西了。”
牛岛没有反驳,压着嗓子说:“是。”
母亲语气又缓和下来,轻柔地建议:“那要不要来妈妈的出版公司工作?”
牛岛一愣,问:“文学作品编辑吗?”
“漫画编辑。”母亲不假思索地戳破了牛岛的妄想,“你也差不多该接触一点年轻人间流行的东西了,说不定会因此对绘画产生兴趣呢?”
“可是……”牛岛还想争取。
“没有可是。”母亲强势拒绝,又给了颗甜枣,“你尝试了解新东西,也会产生新的写作灵感吧?”
牛岛太渴望灵感,所以他动摇了。
……
“叮咚——”牛岛按响了TOORU老师的门铃。
“请稍等一下!”
是清朗温和的男声,这让牛岛略感意外。
TOORU老师的漫画画风美型、情感细腻,很擅长描写情人间“想触摸又收回的手”,而且每本前戏都做得很足,大部分人都默认他是女作者。
眼前的门被打开,飘出室内带有花香的空气。
“呀,早上好,牛岛编辑……对吧?”面前的男人调皮地眨了眨眼,琥珀般的瞳孔里光转了一圈,“初次见面,我是TOORU,之后就拜托你啦!”
及川穿了一套青白相间的珊瑚绒居家服,看上去软和极了。头发讲究地打了发胶,露出灵动的五官,很像那种偷偷打扮成大人的靓丽男孩。
牛岛愣了一下才从西装口袋里摸出名片,双手递上,微微鞠躬,公事公办地讲:“您好,初次见面,我是牛岛若利,之前的佐藤编辑——”
“情况我都知道了,不要紧张嘛,快进来。”及川打断他,两根手指拎过名片,让出一个身位,又对牛岛温柔地笑了一下。
牛岛不自在地捻了捻手指,牵线木偶般进屋换上拖鞋,被及川带着坐到沙发上。
他环顾四周。
一所宽敞整洁的公寓,客厅的桌子上摆着一束百合花。落地窗开着,白色窗帘随风飘扬,阳光大片大片地落进来。
及川端来两杯茶,倚坐在牛岛身旁的沙发扶手上。牛岛能感受到他身上暖烘烘的、清淡的香味。
“好了,我们来聊聊吧,关于我……你有什么想知道的事情吗?”及川双手合掌,侧头俯视牛岛,眉眼弯弯。
牛岛蹩眉思索。
及川鼓励道:“什么都可以哦!”他笑容可亲,周身仿佛蹦出几朵小花。
牛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TOORU的资料页,肯定地回答:“没有。”
短暂的寂静。
及川额角抽了抽,权当牛岛年纪小不懂事,皮笑肉不笑地挑起话头:“牛岛编辑喜欢漫画吗?”
“谈不上喜不喜欢,我之前接触不多。”牛岛坦率地说,似乎是注意到及川疑惑的眼神,继续解释,“我是文学专业出身,第一志愿是当独立作者。”
哈?哈??哈???
及川在心里狂骂,刚想发作,就看到牛岛很真诚地盯着自己说:“不过我会认真负责的,我想这段经历也会成为我未来创作很宝贵的灵感来源。”
“哦,在你看来,我的漫画就只是你未来的写作的素材啊?”及川冷笑一声,讥讽道。
牛岛连忙辩解:“我不是这个意思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及川冷着张脸,刻薄地说,“牛岛,你是不是觉得漫画是糊弄小孩的东西啊?”
“我没……”
“然后成○漫画,”及川加大音量,丝毫不给牛岛插嘴的机会,“成○漫画只是人们自○的工具,对吧?”
“我从来没有轻视漫画的意思。”牛岛倏地站起来,低头与及川对视,语气铿锵,“漫画很厉害,它承载着某一时代的审美、社会矛盾……”
及川呷了口茶,靠坐着耐心地听牛岛说他的长篇大论。
及川苍白纤细,呼吸时胸膛微弱地起伏,露出些许疲惫,仿佛除了握笔之外不再有一丝余力,又从来没有东西能让他停下。
牛岛忽然为自己的滔滔不绝而感到后悔,他不想让自己显得很傲慢。
待牛岛说完,及川才淡淡地讲:“我不知道你是哪个名牌大学出身,但我没有读过大学,对这些道理也不感兴趣,这辈子也只想画成○漫画。”
及川放下茶杯,站起来,在茶几和沙发的狭窄距离间,上演与牛岛的对峙。
及川往前走了一步,缓慢地抬手,指尖虚虚点在牛岛领口,停顿片刻后下滑,让整个手掌贴在牛岛胸前。
牛岛可以轻易钳制住及川,但他僵住了,仿佛被下了蛊。
“你小子,胸很大嘛。”及川的话很暧昧,气息喷在牛岛脸上,腔调却很冷淡。他面无表情,目光宛若手术刀,锋利地划过牛岛的身体。
牛岛吞咽了一下,背后冒汗,某一瞬间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没穿衣服。
“就算是你这样天赋异禀的雄乳,移到纸上也很难让人产生欲望。”及川垂眸道,睫毛又长又密。
他将手伸进牛岛的西装外套,隔着衬衫掂量牛岛胸肌的份量,用手指细细描摹它们的轮廓。
“成○漫画家用了几十年摆脱变形失真的乳房,画出高光,加上渐层网点描绘乳首的运动路径,才终于诞生一种柔软、涩情又富有质感的乳房画法。所以牛岛你给我听好了——”
及川恶狠狠地扯过牛岛的领带。牛岛被迫俯首弯腰,迎上及川炯炯有神的双眼。
挑衅的、威胁的、不屈的,像盘踞着随时准备进攻的猛兽。
“涩涩是很难的。”他郑重宣言,纤瘦的身体迸发出坚如磐石的力量。
牛岛微微睁大双眼,被及川摸过的部位还在发烫。
及川用力将牛岛拽得更近,勾起一侧嘴角,眯起眼睛贴着对方的耳朵说:“哼,不管是什么样的人经过我的手都会绽放出魅力,就算是你这种呆呆的家伙也一样。”
及川蓦地松开牛岛的领带,“咚咚”走到客厅巨大的置物柜前,像个教皇一样对信徒宣扬教义那样慷慨陈词:“让家长教师联合会和知识分子见鬼去吧!低俗到底哪里不好了?!”
及川抄起一本自己的单行本,面对牛岛翻开,优雅地行了一个绅士礼,再抬头时眼里闪着奇诡的光:“欢迎来到我的涩情主题乐园。阿○颜?○出?露出?你喜欢哪个?”
漫画中受方被颜○的脸部特写与及川异常兴奋的脸并列在一起,他兴致勃勃,面色潮红,微喘着问:“牛岛。”
牛岛像个被老师抽问的学生似的,下意识立正,喊:“到!”
“你有没有看过我的漫画?”
“全都看过。”
“哈哈。”及川语气甜蜜,仿佛在引诱证人说出最关键的证言,“那你硬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牛岛答得刚正不阿,还怕及川误会,连忙解释:“我把它们当学习资料,完全没有那种想……”
“嗵”的巨响。
及川一拳砸在身后的置物柜上,柜门不堪负重,前不久才被急急塞入的杂物们一拥而出。
千奇百怪的跳○、各种粗细长短的假○具、贞○带、○枷、○趣○衣、凸点螺纹安全○……掉在地板上堆成一座小山。
一根被误触打开的震动○恰好落到牛岛脚边。
牛岛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的场面,瞳孔地震,当场石化,不知道要不要把它捡起来还给及川。
牛岛正犹疑着,就见及川阴着张脸走近,弯腰拾起震动○,接着面若冰霜地用那根东西指着自己。
牛岛迟滞地眨眼。
及川握着那棍状物往牛岛身后一晃。
“滚出去。”及川冷酷地说。
2 先画一只○体围裙奶牛吧!
及川把牛岛拉进门后,也没多说话,只让他在玄关等着。
牛岛吊着一颗心,不想惹及川再次发作,所以很听话地半步也不动。
但无论如何,牛岛这次记得换鞋了。
五分钟之后,及川从工作室里出来,将一个牛皮纸袋交给牛岛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原稿。电子版已经发到编辑部长邮箱了,你带回公司存档。”
“我可以看吗?”
“随便你。”
及川说完便再不搭理牛岛,背对着他给编辑部长打电话。
牛岛之前没搞清楚状况,现在更是一头雾水。他无措地站在门口,从纸袋里抽出原稿,小心翼翼地尽量不发出翻页的声音。
玄关安静得诡异,仿佛能听到及川手机里“嘟嘟”的长音。
编辑部长没接电话。
及川不耐烦地“啧”一声,这才听见身后纸张细碎的摩擦声,略微惊讶地回头看。
牛岛直挺挺地站着,腋下夹着公文包,双手捧着原稿纸读得很投入。
这家伙是傻的吗怎么还不走?及川无奈地想,但是不好意思,及川大人还是要炒你鱿鱼。
他又再拨了一遍编辑部长的号码,将手机贴到耳边。
“嘟——嘟——”
“……写得真好啊。”牛岛低着头,兀自感叹。
“我说啊,就算你夸我我也不会改变主意的。”及川昂着下巴,倨傲地乜了牛岛一眼。
“嗯?”牛岛没懂及川的意思,把原稿转过来,指了指其中的两格,“我是说,这里的台词写得真好啊。”
在那两格中,受方问:“我的微不足道的自尊,怎么样?”,攻方回答:“非常漂亮。”
“他们在那场比赛里……过去、现在和未来重叠在一起。我不认为受方是寻求认同或者……或是弥补过去的遗憾,我觉得他只是……就像是一时兴起?是一种玩乐。”
牛岛分析得很艰涩,像一台由于太久没使用过而很难摁下去的打字机。
“受方不再需要攻方的肯定,攻方也从没吝惜过对受方的夸奖。‘非常漂亮’对于现在的他们而言是一句没有意义的话,它不包含任何具体的含义。”
牛岛的表达愈发流畅,连比带划,周身散发出一股青涩朴实的吸引力。他宛若一块笨重的原石,黢黑的表皮剥落一角,方才让人窥见其中的溢彩流光。
“据我所知,文学评论家通常会认为另一句话也毫无意义——那就是‘我爱你’——一种激情的宣泄,一种失神的低喃。”
牛岛的脸几乎跟原稿中攻方的脸重合起来。
及川的电话终于打通了,编辑部长的声音从那头传来。
“我起初也是不理解的,看到后面他们做……的时候才明白。颤抖的身体是最直接的东西,什么都藏不住的。”牛岛又变得有些腼腆,目光温和诚恳,“我真的很佩服TOORU老师,能画出这样漂亮的作品。”
及川默不作声地挂断电话,长长地吐了一口气,走到牛岛跟前抬头打量他,然后撇着嘴不情不愿地说:“什么啊,你这不是挺懂的嘛。”
及川不明显地扫了一眼牛岛的裤裆,不爽地“哼”一声,扭头进屋了。
“TOORU老师?”牛岛叫他。
“把客厅打扫干净,收纳方法贴在柜门上了。”及川散漫地挥挥手,径直走入工作室。
工作室房间的门在牛岛眼前缓缓合上。
置物柜的柜门内侧贴着一张A4纸,上面标着情○玩具的收纳位置。不过这对牛岛来说毫无用处,因为他根本没办法把玩具和指南里的名称对上号。
牛岛双眉紧锁,与手里的跳○相对无言。
五分钟后,聪明的牛岛若利悟了,他开始用手机谷○搜图。
不知怎么的,震动阴○环被启动,振得又浪又大声。牛岛心里咯噔一下,把东西揣在怀里,手忙脚乱地搜索它配套的遥控器长什么样。
他的情○玩具初体验非常忐忑,简直如履薄冰,像个下海拍○片的金贵少爷,有点羞涩,带着些隐秘的好奇,似乎不太情愿,但又怕弄疼对方。
及川家的置物柜仿佛是一本的情○玩具百科全书,等牛岛整理完,他已经能记住大部分玩具的名字,并且沉着地将假○具塞进飞○杯里以节省空间。
在牛岛把柜门关上的那刻,他心里竟还生出些许成就感。
“啪嗒”,置物柜与墙壁之间有东西掉下来。
牛岛移到一侧,蹲下身子,把手伸进缝隙里摸索。
是一本书。触觉这么告诉他。
牛岛将手抽出来,客厅的顶灯把那本书照得清晰。
封面陈旧,没什么灰尘,书页被翻得卷边,隐约可见批注和涂鸦。
老旧的文库本在男人宽大的手里显得格外袖珍。牛岛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,像在凝视一朵夜晚悄悄盛开的、稍纵即逝的昙花。
这是他初中写的那本书。
那个被赞誉“闪着天才的亮光”的故事。
奇怪的是,牛岛自己其实并不清楚那本书为什么写得好。
年少时他问过父亲,父亲告诉他:“能够将感知到的东西毫不粉饰地表达出来,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。若利是被眷顾着的。”
牛岛似懂非懂。
空井崇爽朗一笑,拍拍牛岛的肩,说:“人的心就像是扭蛋机,里面装满了各种各样的想法和情绪,旋转开关的人,不到最后一刻是不知道会掉出来什么的。”
牛岛懵懂地问:“我的心也是吗?”
“若利的话,应该是一个百发百中的扭蛋机。”空井崇正在校对一本儿童小说,他摁下保存,“所以选择若利的人也很幸运。”
牛岛怀抱着这番话长大了。
他坦率待人,却感觉自己好像总是做错的那个。成年人的社交法则像难以辨认的交通标志,他努力学习识别它们,却迷了路。
就像刚才那样。他知道及川讨厌他,但他不理解,他觉得及川没理由讨厌他,以至于开始怀疑“及川讨厌他”是不是只是他的错觉。
牛岛是一个永远无法与他人对上频道的对讲机,对外界的感知变成一团嘈杂的波形。他失去了那杆能够表达的、真诚的笔。
牛岛的手指沿着书脊摩挲许久,蹲到小腿发麻,还是没有翻开它。他慢慢起身,开门查阅收纳指南,想把书放回原位。
指南里没有这本书的位置。
牛岛走到及川工作室门口,轻轻叩门。
一阵慌乱的响动。
牛岛在门外问:“TOORU老师?没什么事吧?”
屋内毫无动静。
牛岛有点担心,打算破门而入。
就在这时,门开了。及川的脸出现在细细的门缝中,目露凶光。
“干嘛?”及川阴森地说。
“这个。”牛岛扬了扬手中的书,“收纳指南里没有写,请问该放哪里?”
及川呆滞片刻,体内迅速升起一股被撞破秘密的难堪,恼羞成怒地冲牛岛吼:“垃圾桶!”然后很大力地把门摔上了。
牛岛有点懵,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,难过慢才半拍地蔓延开来。
他像游乐园里穿着熊熊布偶装给小朋友送气球的人,外表凶悍木讷,其实有一颗很软很软的心。
可是很少会有人想到熊熊也会难过。
牛岛闷闷地走开,继而折返。他想问问及川既然不要了,能不能把书送给自己。
大概是脚步声吵到了及川,及川突然开门,倚在门框上,没好气地埋怨:“吵死了。”
“对不起。”
“你是斑斑吗?在门口走来走去的。”
“斑斑是谁?”
“小岩家的萨摩耶。”
正当牛岛想问“小岩是谁”时,及川仿佛已经受不了这种没营养的对话,再次关门谢客。
牛岛单手把门往外掰,打算阻止及川关门。他力量惊人,及川无法抵抗。
“你想干嘛啊?”及川略微惊慌。
牛岛比及川高半个头,施力时手臂肌肉鼓起,有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凶悍。及川这才发现他惊人的体格,似乎很轻易就能把自己打趴下。
但牛岛只是不自在地开口道:“我……”
及川又觉得他不可怕了。
“哦,对了,你可以回家了。”及川猜牛岛想问这个。
“不是,我是想问你能不能——”
“想跟我一起吃晚饭吗?”及川自说自话地接了话茬,“行啊。六点叫我,在此之前别再来吵我,我很忙。”
话音刚落,及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合上房门。
牛岛甚至都没反应过来,脑袋旁边冒出个大大的问号。
他不理解及川所有的行为,却总被及川牵着鼻子走;不太懂及川对于成○漫画坚持,又被他故事里的情节深深打动。
及川像是谜团,又像是答案。
牛岛随手将书塞进西装口袋里,放轻脚步走回玄关,把西装挂在衣架上,然后进入开放式厨房。
及川为什么不喜欢这本书呢?
牛岛一边想,一边穿上粉色的围裙,胸部绷得很紧,系带隔着衬衫勒进肉里。他撸起袖子,露出小臂精壮的肌肉线条。
是因为不喜欢这本书,所以才讨厌他这种人的吗?
牛岛开始做饭,满脑子都是及川。
3 有人在地上扭曲地爬行
时钟指向六点。
穿着围裙的牛岛敲响了及川的门。
十分钟之后,及川衣衫凌乱地走出来,身上萦绕着香甜又撩人的气息。他目含水光,额头鬓角还挂着汗珠,脖颈后面绯红一片。
及川似乎累到没有精力跟牛岛说话,闷声不响地绕过他,脚步虚浮。
牛岛目光跟着及川,突然疑惑地出声:“TOORU老师,你衣服是不是穿反了?”
及川低头,惊得一个激灵,一个箭步冲回房间。几秒后,他再次出现,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。
“你什么都没看到。”及川低声威胁。
牛岛,乖巧,点头。
这下及川彻底清醒了,他终于发现牛岛穿着粉色的围裙,于是神情诡异地问:“你穿围裙干嘛?”
牛岛迤迤然道:“我做了晚饭。”
及川目瞪口呆,跑到饭厅一看,桌上摆了两盘牛排,旁边还有简单的配菜。
“我还不熟悉老师厨房的摆设,先简单做了一顿。”牛岛补充。
及川陷入混乱,不明白为什么牛岛这小子做的每一件事都能出乎他的意料。
“不是,我说,普通会做到这个份上吗?”及川抓狂。
“不会吗?我第一次做漫画编辑,没什么经验。”牛岛帮及川拉开座位,“不过我来之前,编辑部长让我照顾好你,说你可能有点……”
“有点?”
“不,没什么。”
及川坐下,可疑地打量牛岛。牛岛直觉他不该全盘托出,默默坐到及川对面。
一时,室内只余餐具碰撞的叮当声。
“及川彻。”及川打破沉默。
“什么?”
“我的名字,及川彻。”
牛岛不知该回什么,就说:“我的名字是牛岛若利。”
“我当然知道啊!”及川狠狠叉起一块肉,无语极了,“不要再叫我TOORU了!”
“好的,及川老师。”
气氛又沉重起来。
牛岛本来想问及川为什么不喜欢他的书,后来又觉得在及川不知道自己是作者的情况下问出那样的问题,是不光明磊落的。
牛岛埋头吃饭,打了无数遍腹稿,仍不知如何开口。
“你之前说你喜欢文学吧?那为什么跑来当漫画编辑?”及川掀起眼皮看一眼牛岛,模样十分游刃有余。
“因为……一些原因吧。”牛岛放下餐具,正襟危坐。
“不愿意说的话就算了。我也不是很想知道。”
“不是不愿意。”牛岛身体前倾,“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。”
及川没有搭腔,切下一块牛排放进口中,嘴唇沾上香料,他舔了一下。
“我觉得我好像生来就拥有一些东西……”牛岛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握成拳。
“你弄丢了?”
“不。”牛岛摇头,“我只是……没办法跟它们好好相处了。”
“是吗。”及川动作停顿,盯着盘子里的西兰花问,“很辛苦吧?”
“不,很有趣。”牛岛笑着回答。
及川挑眉,说出了今天第一句和颜悦色又真心实意的话:“那你好好加油吧。”
牛岛受宠若惊。
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,盘子渐渐空了。
桌上的手机响了。
二人转头。及川朝牛岛比了个手势,起身去天台接电话。
牛岛自觉过头地把两人的餐具收起来,放入厨房的水槽内。
及川的只字片语隔着落地窗传来,听不真切。
牛岛偶尔在水流哗哗中抬头,能看见及川微微嘟起的嘴,瞪得圆圆的眼睛,还有生动得快要跳起来的肢体动作。
碗里的水溅出来,打湿牛岛的衣摆,他急忙关掉水龙头。
他想,及川真的有好多面孔。
“翔阳!我保证下次不会再忘了,五分钟后见!”及川挂断电话,一抬头就看见被抹得锃亮的餐桌,满脸讶异。
“你——我——”及川指指牛岛,又指指自己,最后脱力般垂下手臂,“算了。”
牛岛:“?”
“虽然刚吃完饭就这么讲显得我很失礼,但现在出了点突发状况,我就不送你下楼了。谢谢你的晚饭,下周再见吧,我请你。”
及川连珠炮般说完,旋身把牛岛挂在玄关的外套拿下来,站在门口等他。
穿外套,拿包,换鞋。牛岛老是跟不上及川的节奏,在说“再见”之前就已经被推到门外。
门“咔哒”合上,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原点。
春天的夜里吹着凉凉的风,灰暗的空中浮动着粉白花瓣。
牛岛拍掉肩头的花瓣,走出公寓,更新了一条推特。
当夜两点五十八分,睡梦中的牛岛被一个电话吵醒。
“我是及川,抱歉,这个时候打扰你……”
“怎么了?”牛岛声线低哑。
“那本书!”及川语气焦急,“你放哪里啦?不会真的扔垃圾桶了吧?”
及川那边的声音很不稳定,掺杂着窸窸窣窣的塑料摩擦的响动,偶尔还有风灌进听筒。
“稍等。”牛岛说。
他下床,赤脚走到客厅,摸了摸西装外套的口袋。
书在里面。
“在我外套里,应该是走得太匆忙,忘记拿出来了。”
牛岛的声音安定有力,电话那头的喘息逐渐平缓。
“是我的过失。我现在给老师送过去吧。”
“不用了!”及川急忙制止他,佯装轻描淡写,“下次见到带给我就行,没那么重要。”
“真的不用吗?”
“都说了不用啦,你好啰嗦。打扰你睡觉了,抱歉啦。挂了。”
“嘟——嘟——”
四下静谧,室内昏暗,床头灯照亮昏黄的一角。
牛岛躺下,被子摩擦发出沙沙声,白日积累起的无数疑问在脑袋里后知后觉地涌出来。
及川老师他……
与及川相处的片段反复闪回。牛岛像在十年后意外发现年少时埋下的藏宝图的人,只要把线索连起来就会获得巨大的惊喜。
兴奋感慢慢从他的指尖流向心脏,胸腔有力地鼓动。
时钟滴滴答答地走。
牛岛再也睡不着了。
他起身,利落地洗漱出门,打车去编辑部自愿加班。
夜半三更,市区稀疏的灯光透过车窗,从牛岛身上匆匆掠过。
马路上行人寥寥无几。牛岛想着及川电话里的杂音,目光不自觉地在晦昧的光影中寻找一个人影。
牛岛其实很期待能跟及川再次对话。
这种感觉就像是上大学时遇见了一个讲得很精彩的老师,于是在那学期里的每周都对这门课翘首以盼。
只是他没想到会这么快。
牛岛收回视线,手机锁屏上跳出热点推送——
“点击回看!大人气少年漫画作者小小的巨人和成○漫画作家TOORU同屏直播画画!”
牛岛果断点入。
平台推送的视频被加过速,屏幕左边是小小的巨人,右边是TOORU,顶端有很多弹幕飘过。
几分钟过后,小小的巨人开始勾线了,及川还在打草稿。
及川看上去好像特别不擅长打草稿,撤回得很频繁,线条杂乱,不断开关图层。
一条弹幕飘过:“纯路人,不会画画,请问这是教学局吗?右边好菜。”
他很快被粉丝叉了出去。
至少打了五版草稿之后,及川终于满意了,开始勾线。他的手速变得很快,逐渐赶上了左边的进度。
牛岛对画画一窍不通,但这不妨碍他觉得及川很厉害。所以他给那条弹幕点了个踩,然后转发了这个推文,评论:
“SHIRATORI:TOORU老师非常优秀,请大家多多关注他的作品。”
待牛岛放下手机,办公楼已经出现在前方。
牛岛下车,顺路去24H书店买了几册漫画参考书,上了电梯直达编辑部。
这个职业通宵好像是常态,至少那层办公楼还有不少区域亮着灯,墙壁上贴着及川单行本的宣传海报。
岩泉编辑长苦大仇深地盯着电脑,桌面杂乱,倒着几个空的黑咖啡罐头。
“辛苦了。”牛岛对岩泉打招呼,把及川的原稿放进档案柜。
岩泉熬得通红的双眼悠悠转向牛岛: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来补习漫画。”牛岛又问,“请问公司有没有及川老师尚未收录出版的作品?我想研读一番。”
岩泉给牛岛写了个条子,感慨:“说实话,及川当时给我打电话的时候,我以为你肯定没戏了。”
牛岛接过,低声道谢。
岩泉猛灌一口黑咖啡,直白地说:“牛岛,你知道为什么我派对漫画一窍不通的你去负责最有名气的及川吗?”
“是因为我的母亲吗?”
岩泉摇头,说:“因为及川不需要编辑。”他瞥了一眼牛岛,像是在观察他有没有受到打击。
牛岛颔首,静静地与岩泉对视。
岩泉头皮发紧,想:这小子,好歹我也是你上司啊。随即岔开话题:“他很任性吧?”
牛岛想了想,说:“还好。”
岩泉笑了一下,说:“那你就努力干吧。”
话音刚落,岩泉就收到了一封新邮件,里面是阴暗扭曲爬行老师的原稿。
岩泉鼠标滚动,越看眉头皱得越紧,最后忍不住抄起手机高声怒吼:“你画的这是什么?这能刊吗?你再这么画迟早有一天得进橘子!你给我在家等着,我现在过去!”
岩泉捏了捏鼻梁,转头对牛岛嘱咐:“我去阴暗扭曲爬行老师家出外勤,如果有新稿件进来我会转发给你,10点之前我还没回来,你就拿新稿子跟印刷厂沟通。”
牛岛点头,问:“是下个月准备发售的合志吗?”
岩泉拎包从牛岛身后走过:“嗯,就是那本短篇集,《流淌于蜜色乳沟的黄金河~在我杀死你之前都不准堕入地狱❤~》”
“阴暗扭曲爬行……”牛岛默念,忽然想起什么似的,“是天童吗?”
岩泉诧异:“你们认识?”
“我们是高中同学。”牛岛又补充,“关系不错。不过我记得他还有个笔名……”
“再来一块寸头巧克力。不过那个笔名是画少年漫画的。”岩泉松了松领带,“怎么会有人同时连载两种不同类型的漫画,这家伙是妖怪吗?”
“天童确实很有活力。”
岩泉笑笑,挥手出发了。
牛岛挽起袖口,开始一天的工作。
天泛鱼肚白。细小的光束穿过卷帘窗的缝隙,洒在牛岛握着鼠标的手上。
电脑屏幕右下角跳出一个小红点,是用来顶替天童空窗的原稿。
他滑动鼠标,下载,进度条缓慢移动。
座机响了。
“您好,这里是伞之卡比编辑部……及川老师?”
及川睡得很少,醒着的时间几乎全部用来工作。
天刚蒙蒙亮,及川就已经端着咖啡坐到电脑前查看邮件。他收到岩泉的求助,把之前手上完成的短篇给他发了过去。
及川幸灾乐祸地给岩泉发消息:这次又是谁啊?
岩泉:还有谁?
及川:懂了,原稿给你发过去了,你抽空看看吧。
岩泉过了好一会儿回:你让牛岛看吧。
及川:……
及川:???
及川:修狗哭哭.gif
及川心不甘情不愿地联系牛岛。
他想到半夜的那个电话就面热,端着架子拖着高贵的腔调说:“你看看原稿吧,还有五个小时,小问题还来得及改。”
牛岛客气地回:“请稍等一会儿。”
及川听着牛岛平稳的呼吸,打开推特,他的特别关注更新了。
SHIRATORI:今天被很一位厉害的老师鼓励了,感觉很棒。
及川用小号评论:太好啦,白鸟老师值得❤️
他喝了一口咖啡,继续下滑。
SHIRATORI:TOORU老师非常优秀,请大家多多关注他的作品。
及川被呛到,疯狂咳嗽,脑内放起烟花,整个人都快飘起来了,恨不得冲进卧室扑到床上打几个滚。
“及川老师?没事吗?”
牛岛的声音把及川拉回现实。
“咳、咳,没事。”及川心不在焉地敷衍道,“你看得怎么样了?有趣吗?”
意大利列奥纳多·达芬奇国际机场。
影山坐在候机休息室里跟日向通话。
“嗯,我明天到东京。你的连载我看了,还不错嘛。”影山说。
“嘿嘿,我考虑了好久呢,我很强吧?”
“就你的脑容量而言确实已经很不容易了,呆子。”
日向聒噪了一会儿,突兀地问:“你的画展邀请及川前辈了吗?”
影山飞雄一言难尽。
东京都。
新锐推理小说作家佐久早刚写完新书初稿,背后的置物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消过毒的粉丝来信。
手机屏幕突然亮了。
天童觉:你知道若利君现在在干嘛吗?
佐久早本来不想回,勉强打了个问号回去。
天童觉:在当成○人漫画编辑哦。
佐久早圣臣一口气没喘上来。
宫城县。
“天童,你以为躲进厕所我就治不了你了吗?”岩泉把骨节捏得咔咔响。
天童觉收起手机,愉悦地坐在马桶盖上等待处决。
“你看得怎么样了?有趣吗?”及川的声音掺着沙沙的质感从电话里传来。
牛岛再从头浏览了一遍,陷入沉思。
“嗯?”及川催促。
牛岛深吸一口气,甚至对着虚空鞠了个躬,诚实回答:“不太有趣。”
“哈?!”
3.5 《空想世界宝石谭》其一
很久很久以前,有一种神奇的白鸟。它们以石头为食,却能反刍出璀璨夺目的宝石。
白鸟居无定所,自由自在地在天空中飞行。
传说,当它们飞落地面休憩时,空中就会掉下色泽各异的宝石碎片,闪闪发亮,灿若星斗如流星雨般绚丽。
有些心术不正的妖精们打起了白鸟们的主意。
白鸟的肠胃很敏感,只有在不被束缚的情况下才能消化石头。如果神经一直紧绷,身体就会越来越重,飞得越来越低,最后坠到地上。
于是坏妖精们想趁白鸟落地时把它们抓起来,绑在黑暗的洞穴里只为他们生产宝石。
白羽飞散,鲜血四溅。白鸟濒临灭绝。
世界尽头有一片生机盎然的森林,森林正中长着一棵遮天蔽日的树。
风和日丽的一天。
一道阴影掠过明亮的太阳,“唰”的一下直直坠入茂密的森林。树枝噼里啪啦地断开,大片树叶飞散。
他落落停停,最后“砰”地摔到地上,扬起阵阵尘土。
“这里是……”
白鸟勉强撑起自己,晃了晃脑袋,四周的景色模糊不清,只能依稀看到面前的树上开着一扇门。
一棵散发着柔和光芒的、结实有力的、很漂亮的树。
奄奄一息的白鸟抬起翅膀,叩响了树的门。
To be continued
Comments
March 4, 2023 10:28
Superbly written article, if only all bloggers offered the same content as you, the internet would be a far better place.. 小額貸款
March 11, 2023 07:56
Thank you for the update, excellent site.. GolfGuy.net
March 20, 2023 08:25
I read that Post and got it fine and informative. ปวดหลังส่วนล่าง